2015年3月30日星期一

《金融时报》中国崛起终结美国世纪?

美国哈佛大学教授 约瑟夫•奈

1941年,《时代》杂志(Time)主编亨利•卢斯(Henry Luce)宣称,“美国世纪”已经来临。现在有些人认为,随着美国在经济和政治上走向衰落,美国世纪正趋于结束。许多人援引美国未能阻止盟友加入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简称:亚投行)作为一个例子——亚投行是中国政府提议创立、与世界银行(World Bank)争风头的一个机构。但这只能表明一个错误的决定,而不能表明美国已经衰落。这引出一个问题:一个国家正常的生命周期有多长?

一个世纪通常是人类机体生存的极限,但国家是社会结构。古罗马在公元117年达到实力的巅峰,但它随后又延续了300多年才解体。1776年美国独立后,英国政界人士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哀叹道,他的国家已沦为撒丁岛(Sardinia,位于意大利半岛的西南方,是地中海的第二大岛——译者注)的水平,可随后英国开启工业革命,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仍然是全球强国。

要评估美国在今后几十年的实力,就得考虑早先有多少评估不靠谱。别忘了,美国对上世纪70年代的苏联和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都曾做出过离谱的高估,这足以令人引以为戒。如今,一些人认为中国人有10英尺高,并宣称现在是“中国世纪”。

就实力资源而言,庞大的规模和相对快速的经济增长将让中国在今后几十年逼近美国。但这未必意味着中国将在军事、经济和软实力方面超越美国。

即便中国国内没有发生重大的政治挫折,许多预测也只是对经济增长率作简单的线性外推,而未来经济增长是可能放缓的。此外,经济预测只是一个方面。他们忽视了美国在军事和软实力方面的优势,比如世界各地的学生都想到美国上大学。他们也忽视了,相对于美国与欧洲、日本和印度的关系(这些关系很可能保持在比较有利的状况),中国在亚洲实力平衡方面的地缘政治劣势。

中国、欧洲、俄罗斯、印度或巴西等挑战者在本世纪上半叶超越美国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在美国绝对(而非相对)衰落的问题上,美国在债务、中学教育、收入不平等以及政治僵局等领域面临严峻问题,但这些只是整个图景的一部分。有利的一面是,美国在人口结构、技术和能源方面的有利趋势以及地理和创业文化等长期有利因素。

可能触发美国衰落的情形包括,美国对恐怖袭击反应过度,转向闭关自守,切断自己从开放获取的力量。抑或它可能过度投入,浪费美国人的生命和财产,就像在越南和伊拉克那样。

作为一个总体评估,将21世纪称为美国衰落的世纪是不准确和误导的。尽管美国存在种种问题,但它并没有陷入绝对衰落——这与古罗马不同——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它很可能依然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更加强大。

真正的问题不是美国将被中国或者另一个竞争对手超越,而是它面临其它许多实体(包括国家和非国家实体,如跨国企业、恐怖组织和网络罪犯)实力资源的上升。美国还将面临越来越多的全球问题,需要我们有能力组建联盟和网络。

与那些宣称21世纪是中国世纪的观点相反,我们并未进入“后美国”世界。但未来的美国世纪看上去将与过去几十年不同。美国在全球经济中所占的份额将小于上世纪中叶那段时期。

此外,其他国家崛起所导致的复杂性,加上非国家实体的角色上升,将让即便身为头号强国的美国也更难施加影响和组织行动。无序是比中国更大的挑战。

与此同时,即便在美国拥有最大实力资源的时候,它往往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些辩称当今世界的混乱远比过去严重的人别忘了1956年,当时美国无力阻止苏联镇压匈牙利的起义,也未能阻止我们的盟友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入侵苏伊士运河。

我们不能透过玫瑰色的眼镜看待过去。现在,随着美国优势略有下降以及世界变得更加复杂,美国世纪至少还会持续数十年时间,但它看上去将与当年卢斯宣告的那个美国世纪颇为不同。



中国崛起让西方乱了阵脚

菲利普•斯蒂芬斯

大西洋两岸围绕中国倡议的新亚洲投资银行发生了争执,这事具有警示意义。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的这个最新矛盾,预示着今后不太平。在“后后冷战”时代,世界面临的最严峻问题是,在大国竞争(特别是美中角力)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全球一体化的经济和金融体系能否维持下去?从当前趋势来看,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英国单方面宣布,将成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简称亚投行)的创始成员国,这暴露出一点:对于中国力求提高其在国际经济中的影响力,发达国家之间存在分歧。英国此举激起了白宫方面异常激烈的反应,后者指责其盟友为了追求商业利益,对中国卑躬屈膝——这种事英国政府以前就干过。

假如双方失和前,西方国家已经从战略角度,就加入北京发起的国际金融机构有何利弊展开过热烈辩论,那也就罢了。中国希望提高自身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成立亚投行这类倡议是对现有国际金融规则的颠覆还是补充?西方能够否决此类倡议吗?加入是否比抵制更明智?在应对崛起为大国的中国问题上,老牌强国怎么在交往和防范之间把握好平衡?

但是西方国家根本没有进行此类辩论。英国宣布加入亚投行是一种经济机会主义的做法,而非出于地缘战略考量;华盛顿方面的愤怒反应,既反映出一种经过仔细考虑的判断,也反映出官僚作风引起的混乱。地缘经济决定着地缘政治,但大西洋两岸在决策层中都鲜少认识到这点。政策制定仍然各自为战。

英国做出加入亚投行的决定,是由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George Osborne)推动的。奥斯本以一个重商主义者的视角来看待中英关系。美国或许是英国最重要的盟友,但眼下英国经济很困难,而在奥斯本看来,中国是世界经济中的生力军。英国政府的目标是成为受到优待的伙伴,最重要的是,确保伦敦成为中国在金融服务方面的首选之地。

奥斯本在英国政坛上很有影响力,因此关于加入亚投行的更广泛地缘战略影响,未曾在英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加以讨论。文件被下发到相关部门,据说英国外交部对政府没有与盟友磋商颇有微词。中国以擅长分而治之著称。奥斯本不同意这点。迅速拍板决定,奥斯本就能在财长会议上,亲自把好消息告诉中国财长。

英国采取了机会主义做法,而美国处理得很不妥当。美国财政部和白宫经济团队知道,欧洲人对亚投行的看法不同(德国、法国和意大利都紧随英国之后,宣布加入亚投行),但此事没经过美国国家安全团队的讨论。七国集团(G7)内部的讨论停留在技术层面,没有涉及战略层面。默认的看法是,中国可能会利用亚投行,削弱美国在亚洲地区的影响力。

华盛顿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让新崛起国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机构中获得更大权力的改革遭到美国国会的拖延。别指望中国会什么都不做。

乐观者会说,欧洲在亚投行中的影响力,将会确保该行不会成为北京的政治工具,尽管过去的经验表明,英国将会唯命是从。然而,这场争执过后,可能还会发生更多的争执。说白了,美国的利益系于1945年以后的安排,而中国希望自己来建立新的机构和安排,以推动其国际议程。

此类分化已经体现在贸易领域——在这个领域,多边主义让位于彼此竞争的双边主义和诸边主义。国际战略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发表了一系列精彩文章,阐述自由开放的贸易体系的完整性面临着切实风险。

由美国支持的新安排,比如拟议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简称TPP)和《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或者中国计划设立的金砖国家银行及其“丝绸之路”计划,或许可以视为更广泛国际合作的基石。但事实上,它们更像地缘政治领域的权力游戏。

短期内,其结果很可能表现为错综复杂的国际经济治理,战后的多边安排,与众多更具排他性、反映美中大国角力的机构勉强共存。中长期内,各方都将是输家,因为更为狭隘的国家利益定义和相互冲突的规范和准则,必将损害全球经济金融一体化。

无论形势如何演变,美国及其盟友必须从现在开始将经济和政治结合起来考虑,支持基于国际规则的秩序,同时允许中国和其他国家在国际治理中拥有适当的影响力。这场围绕亚投行的争议对英国和美国都没好处,想来对全球体系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