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7日星期二

《纽约时报》活在幻象中的俄罗斯


长时间离开后再回到莫斯科,这座城市会将你淹没,让你陷入昼夜不停的喧嚣之中。它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和超现实。公园、咖啡馆和俱乐部里满是衣着讲究的人。而那些有影响力的人,那些在政治、经济和媒体界的掌权派,依然在增添新东西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耗资2700万美元修建的车库中心(Garage Center)。这是一座高雅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刚刚开放不久。位于高尔基公园的该博物馆由社交名流达莎·朱可娃(Dasha Zhukova)创立,她的丈夫、亿万富翁罗曼·阿布拉莫维奇(Roman Abramovich)出资。博物馆的设计则出自全球数一数二的大牌建筑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

尽管朱可娃收藏的罗斯科的作品,可能不是所有人的菜,但莫斯科人很快将迎来另一件可供瞻仰的作品:24米高的弗拉基米尔大公(Vladimir the Great)雕像。弗拉基米尔大公是十世纪末的一位君主,对基辅罗斯进行了基督教化。这位传奇领袖以一种庄重、传统的方式站着,背着一个大十字架,腰间佩剑。更超现实的,是围绕将雕像安放在哪里引发的争议。

起初,弗拉基米尔大公雕像是要安放在俯瞰莫斯科的麻雀山的一处观景台上。但现在,市政府官员希望将它安放在联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总部前面的卢比扬卡广场上。让很多人闻风丧胆的菲利克斯·捷尔任斯基(Felix Dzerzhinsky)的雕像,曾一度立在那里。这位克格勃(KGB)前身“契卡”(Cheka)的创始人的纪念碑,在1991年被推倒,但共产党官员希望让它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并提议通过公投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不太可能如愿以偿。捷尔任斯基或许是一名共产主义圣人,但弗拉基米尔大公的雕像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是无法逃避的。它颂扬的,将不仅是历史上的弗拉基米尔,还有新时代的弗拉基米尔。这一点可能颇为明显,但人们在正常的场合里是不会谈论它的。

人们不想考虑的话题还包括不断上涨的物价、乌克兰境内的战斗以及未来事情的发展,尽管有时候,这些话题是无法避免的。前不久,前财政部长阿里克谢·库德林(Alexei Kudrin)对议会表示,经济正在进入“全面危机”。他警告称,今年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预计会同比减少4%。与此同时,食品正在涨价。官方数据表明,在截至3月的一年时间里,食品价格上涨了23%,但根据对我所在居民区的杂货店进行的一项非正式调查,30%的涨幅更接近现实。

政府十年来首次表示无力提高养老金和其他社会福利,以完全抵消通货膨胀。官方预计,本年度的通货膨胀为12%。今年第一季度,超过2300万人被正式归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同比增加300万。

然而,民意调查显示,弗拉基米尔·普京总统的支持率甚至比一年前还高。我的大部分同胞都认为,经济衰退背后的原因出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在俄罗斯自己身上。“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一个知道我是记者的邻居问我。他指的是西方的制裁。他的话很典型。我试图解释俄罗斯受到制裁是克里姆林宫吞并克里米亚引发的,而石油价格的下跌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全球经济和政治因素引起的。但他只对我报以微笑。他知道“他们”真的在对“我们”做什么。

很多俄罗斯人生活在一个想象中的、媒体编制出来的世界中,他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的同胞变得顺从了。对于时事,他们会接受经过克里姆林宫提炼的版本。他们是在观看,而非采取行动。随着合并和减少卫生所、学校和其他服务机构,我们的政府变得越来越不“苏联”,但克里姆林宫一直在把老旧的苏联世界观强加给我们民众。

国内问题不会出现在大型政治新闻和脱口秀上。国际新闻占据的节目份额是最大的。在电视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被呈现成了一个伟大的民族,与邪恶的外国人之间的一场史诗般的战争。前不久的国际足联(FIFA)腐败丑闻及其主席赛普·布拉特(Sepp Blatter)的辞职,被重要的周播评论性节目Vesti Nedeli称作是美国企图接管世界足球。俄罗斯和普京被描述成为保护世界足球而勇敢抵抗。但布拉特一辞职,该节目就不再跟进国际足联的报道了。

而谈到俄罗斯被逐出八国集团(G8),坚定支持普京政府的评论人维塔利·特列季亚科夫(Vitaly Tretyakov)在一档重要的政治脱口秀节目中,把我们的国家称为一个“异见者”国家。早在1990年代,特列季亚科夫是新闻自由的一个有力倡导者,如今他不无反讽地宣称,“当异见者是一项崇高的使命。”他指的当然不是被俄罗斯的反对派(他们不过是西方的走狗),而是我们英勇的总统和他的同僚们,他们敢于向美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展示自己的独立和正直。

他们要传递的信息基本没什么变化。总是普京总统抗击腐化堕落的国际社会精英,这些人只对保住自身的权力感兴趣。他们的中心在华盛顿,其“政党领导们”正在剥夺俄罗斯在世界上应有的地位。他们诽谤她,孤立她,放逐她,切断她的财富来源。

俄罗斯的电视节目中所展现出的,只有一个想象中的苏联的怪异倒影,在那个世界里,冷战的含义发生了改变。如今是克里姆林宫里的人,即普京的支持者,而不是他的批评者,被认为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异见者。他们是敢于反抗世界的不公正和反抗外国控制的英雄。在普京的电视反乌托邦中,华盛顿的“政党头头”如今对俄罗斯所做的,正是苏共领导和秘密警察曾经对冷战年代的异见者和人权活动家,如安德烈·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所做的。这些外国人正在剥夺俄罗斯应有的国际地位;他们正让她陷入孤立;正切断她的收入来源和中伤她的名誉。

与此同时,莫斯科的市民们生活一切照旧,他们建纪念碑,泡咖啡馆,做其他自娱自乐的事。他们不想看到自己国家的陷入经济危机,不想自己热爱的祖国被外界普遍认为是世界上最具破坏性的力量之一,也不希望自己的前景显得越来越可怖。于是,他们反而坐下来旁观,然后深信自己的国家不知何故卷入了一场弗拉基米尔大公级别的圣战。